學術傳記《周恩來》——作者陳兼教授專訪 2026-5-24 【明報專訊】陳兼的周恩來研究由樸素情感進入冷峻理性的學術探討，在中外史料互證的 基礎上，填補和校正了許多周恩來生平的史事，呈現了豐富多元且充滿矛盾的周恩來形象 。 ——王海光（中共中央黨校黨史教研部教授） 陳兼教授耗費二十年寫成的學術傳記《周恩來》，本週在香港出版。他是康奈爾大學胡適 榮譽講席教授、紐約大學暨上海紐約大學歷史學教授，這本書的寫作幾乎佔據了他學術生 涯最精華的時段，頭髮從黑寫到半白。面對周恩來這位被稱為「中國現當代史最為複雜的 歷史人物」，他坦言，即使自己經歷了國內外檔案解密開放的黃金時期，幾乎窮盡所有能 找到的多國檔案，若要做一個蓋棺定論，仍然「too early to tell」。 在訪談最後，我們談起當下年輕人已經愈來愈少讀歷史書，他說，歷史中充滿着關於人類 經驗一切方面的「原始材料」，歷史與當下總是深深地相互印照。 問：周恩來常常被稱為是一個謎，非常難懂。您是用什麼方法去解這個謎的？和以往的周 恩來傳記有什麼不同？ 陳：確實，國際學術界在談到周恩來時，經常用「enigma（謎）」或「myth（神話）」來 形容他。雖然關於他的著作非常多，但一直缺少一本以多種語言、多邊檔案文獻研究為基 礎而寫成的，全面記述周恩來一生，尤其是他的革命、政治和外交生涯的學術傳記。這本 《周恩來》我寫了二十年，做的就是這個工作。英文版於2024年由哈佛大學出版社出版， 在國際學術界受到了廣泛關注及肯定，基本也是集中在這一點。 另一方面我也知道，要講好周恩來的故事，就要設法走進他的內心世界。但他一生中只有 1918年寫過日記，此外在他留下的書信、講話、檢討等材料裏，幾乎沒有關於心理變化的 真實披露。曾有朋友建議我借用行為心理學或心理分析的方法來探究他的行為邏輯，但我 並不願意這麼做。這不僅因為這種做法不符合我對「如何寫歷史」的基本想法，我也擔心 這會讓我個人的主觀意識走到故事前面，把不屬於他的「東西」強加給他。我能做的，就 是盡可能窮盡所有能看到的文獻資料，在甄別研讀的基礎上，憑藉「批判性同理心」（ critical empathy）和「移情」的方法，不斷試圖走近他，去「重建」他走過的路。香港 中文大學出版社作為一流學術出版社，為此書投入大量專業編輯資源，也首先用力在學術 嚴謹度和可靠性上。 至於這個「謎」我解開了多少、解到什麼程度，我相信耐心的讀者會隨着閱讀的深入，尤 其是親眼看到原始文獻和史料影印件後，獲得自己的認識，解開自己心中的謎。 ♢國內外檔案解密開放的黃金時期 問：您提到書裏使用了海量中國檔案和多國檔案——對當下的現當代史、黨史研究者來說 ，缺乏檔案確實是一道難以越過的關卡。您是如何得到這些檔案的？ 陳：在這點上，我是非常幸運的。能寫出這本「周恩來大傳」，一個最關鍵、最重要的原 因，是在決定寫這本書時遇到了相關各方檔案解密開放的「黃金時期」。 1987年內地《檔案法》的頒布，確立了縣以上各級檔案「滿二十五年向社會開放」的原則 。進入90年代，隨着冷戰的終結，前蘇聯與東歐國家的檔案相繼向國際學術界敞開，利用 俄文以及東歐各國本土語言（如德文、波蘭文、匈牙利文等）檔案文獻研究20世紀中國史 （包括中外關係史和中國革命史）的大門被打開了。 1996年，《檔案法》經修訂後，進一步拓寬了利用檔案文獻從事學術研究的通道。我還記 得，1999年盛夏，我與沈志華、李丹慧教授去廣西和福建省檔案館查閱檔案，我們驚奇地 發現，大量共和國時期（大致到1966年）的檔案文獻已經解密開放，還包括許多當年逐級 向下傳達的中央級文獻資料。這些來自地方檔案館的解密檔案，後來成了我寫作這本書的 重要史料支撐。 2004年起，外交部檔案館開始有計劃地開放館藏，連續幾年我都去那裏。在此期間，我代 表康奈爾大學冷戰史項目等和外交部檔案館有過數次合作，我的研究工作也得到了館方的 大力支持。 2000年之後，我受聘兼任華東師範大學紫江特聘教授，與沈志華、楊奎松、韓鋼、王海光 、李丹慧等一批國內頂尖學者一起，共同組建了冷戰史研究中心及當代文獻研究中心等機 構。我們發動了研究生一起來蒐集和整理檔案，也開始了廣泛的海內外學術互換。這些年 下來，我把收集的資料交給中心保存，而中心沉澱下來的那些涵蓋中、英、俄、日、法等 多語種的史料，也極大地反哺了我的研究。當然，在漫長的研究過程中，總會出現一些特 殊機緣。例如，1973年底的「批周風波」是周恩來晚年最大的政治危機，當時他被指控在 與基辛格的談話中犯了「右傾投降」的錯誤，幾乎所有人都以為他這次要被打倒了。但周 和基辛格究竟談了什麼，連捲入其中的人都說不清楚，基辛格送給美國國會圖書館和耶魯 大學的「全部檔案材料」以及他本人的回憶錄裏，也獨缺這段「一對一」的會談記錄。 直到後來，美國民間學術機構「國家安全檔案館」的伯爾（William Burr）利用《信息自 由法》解密了這組文件，我才拿到了這些紀錄。更有意思的是，2012年基辛格將他的全部 檔案贈送給耶魯大學時，我應邀參加耶魯大學為此召開的一個閉門學術會議，並在會上與 基辛格就這件事的細節和來龍去脈進行了兩個多小時的對話。可是，每次追問他和周恩來 談話的具體內容時，他都閃爍其詞，顯然有難言之處。進一步的歷史真相，恐怕只能留給 未來了。 ♢檔案中的新發現 問：在這些檔案中您有什麼新發現？可以舉幾個例子嗎？ 陳：我在各方檔案中發現的珍貴文獻太多了！比如在外交部檔案館，有赫魯曉夫1958年4 月24日給周恩來的電報，同意向中方「提供特別重要的資料和樣品」——這就是原子彈啊 ！在俄國檔案裏，有鄧小平1926年親筆寫的自傳，他寫道，「不喜讀書更是我的特長。也 正因為這樣，所以我對於封建社會的所謂倫理所謂道德的舊觀念很少浸染」（笑）。還有 ，1959年3月，針對大躍進導致的工業項目過剩，毛澤東在中央會議上要求將一千多個項 目減至五百個，並打比方說：「大家吃不飽，大家死，不如死一半，給一半人吃飽」。一 本頗具影響力的大饑荒專著卻說此處「不如死一半」指的是人，這個誤讀實在太大！我在 甘肅省檔案館找到這份文件，並且把影印件也放在了書裏。 我還特別要提到的，是河北省檔案館收藏的一份周恩來1959年5月下旬在河北視察時的談 話。當時，大躍進狂潮依然洶湧澎湃，但大饑荒的幽靈卻已經閃現，周恩來提出要「給社 員六項小自由」，包括允許飼養、在山上種些零散地、搞些家庭副業等等。接着他又說： 「這是大公小私、兩條腿走路，有個人嘛，沒有個人哪有集體呢！」當我讀到這一條的時 候，心中有一種石破天驚的震撼。這透露出來的，難道不正是他關於個人與集體關係這個 大問題的執念嗎？ 不過，我在利用檔案文獻時也遇到了一種最大的困局：一方面，我會感嘆可用的文獻資料 太多了，讀都讀不過來；但更多的時候，我卻仍受困於一種「斷層」——許多關鍵性的文 獻，要麼尚未解密，要麼無法確定它們是否真的存在。 ♢中英文版之間的區別 問：回到這次推出的中文版《周恩來》上，不少關注過哈佛大學出版社英文版的讀者應該 都想知道，中文版和英文版的差別是什麼？中文版有足足1,200頁，主要的增補是什麼？ 陳：我從一開始就是同時用中、英文寫這本傳記的，它的中文版和英文版既是同一本書， 但又不完全是同一本書。在問題意識、基本思路和主要觀點、資料蒐集和引用以及敘事組 織和鋪陳上，英文版和中文版是一脈相通的。但考慮到中外讀者在知識背景上的差異，以 及中外學術習慣上的不同，再加哈佛大學出版社還給我加上了字數的限制，我在英文版很 少用整段直接引用文獻，而是概括意思後轉述；而在中文版中，則補充包括了許多對於檔 案文獻的整段乃至整篇引用。另外，中文版還收入了一批檔案材料的圖片，作為視覺資料 補充。 中英文版的另一個重要區別，是我專門為中文版撰寫了一篇26,000餘字的序，主要回答兩 個問題：我為什麼會寫這本書，以及為什麼會寫成讀者現在看到的這本書。同時，中文版 還彌補了英文版的另一個缺陷：由於篇幅限制的考慮，英文版未把「參考書目」放進去， 中文版放了進去。 上述幾方面結合，中文版的篇幅比英文版增加了大約30萬字，幾乎相當於一部專書的體量 了，更好地達到我預期的學術完整性。 ♢對周恩來的道德評價爭議 問：要寫周恩來的傳記，恐怕無法迴避過去出版物、學界乃至民間對周恩來的道德批判。 您是怎麼理解和處理的？ 陳：首先，寫一位歷史人物的傳記，按陳寅恪的表述，「應具瞭解之同情」，即將傳主置 於歷史語境中，充分還原他所處歷史的複雜性，試圖接近他行為和選擇背後的原因。寫周 恩來，不能抽去20世紀共產革命在特定階段的國際、國內殘酷的環境和語境，純粹以「後 革命時代」的想像和認識為基點，從「道德裁判」的角度對他予以全盤否定。 我在中文版序中提出：「道德批判無疑是歷史批判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道德批判是極為 困難的——因為它要面對遠非單純的道德批判所能涵蓋的歷史複雜性；但道德批判卻又可 以是極為『簡單』的——如果它在建立自身出發點時『偷懶』，把關於歷史複雜性的思考 排除在外。」 其次，儘管我把周恩來視為一位應為歷史所肯定的政治人物，但我從不認為他是個「道德 聖人」。實際上，在這本傳記裏，我沒有迴避周身上的道德缺陷和瑕疵。但我更認為，必 須將這些問題放回他所處的歷史脈絡中去審視。這首先產生於周恩來深度捲入其中的共產 革命所涉及的「道德悖論」。這場始於烏托邦想像的革命，起始於對「善」的想像和極致 追求，但在其發展過程中，又發生了「惡」可以假「善」之名而行的悲劇。這就是「革命 的悖論」吧。 ♢周恩來與毛澤東的關係 問：寫周恩來，必然要面對如何書寫毛澤東，這對政治搭檔的關係是理解共產黨史不可忽 略的重點之一。您在梳理了如此豐富的檔案之後，對兩人關係的理解有什麼突破？ 陳：我還記得同行友人許紀霖得知我準備寫周恩來傳時說，周恩來和毛澤東都不好寫，但 他看得懂毛澤東，卻看不懂周恩來。上世紀90年代初，我為了採訪師哲，在他家住了快三 個禮拜，每天都在聊。師哲是毛澤東、周恩來、劉少奇等人的首席俄文翻譯，他告訴我： 一班中共領導人中，最難懂的就是周恩來。 學界普遍認為周恩來幾乎一生都處於毛澤東的影子之下，因此他的真實形象難以被人們真 切地探知，就像前面說的，他被認為是一個「謎」或「謎團」。我覺得這種說法只是簡化 的概括，而不是涵蓋他們之間全部關係的「程式」。 我在考察中將周、毛關係在他們共事的半個世紀裏的發展變化，分為五個不同的階段（第 一段，1927–1935；第二段，1935–1949；第三段，1949–1958；第四段，1958–1971； 第五段，1971–1976）。 周、毛兩人在1920年代第一次相遇後，有近十年時間，周曾是毛的上司。直至經過長征之 後，毛才成為中共最高領導人，周的首肯和支持起了重要作用。此後，直到他們兩人都在 1976年逝世，毛一直是決定周政治生命的最重要的人，而在延安整風後，周似乎也一直表 現出對毛的思想、戰略、路線和政策的全面服膺。 但據我根據檔案文獻等對周一生的深入考察，從思想觀念來看，周不是一個內化的毛主義 者。在他的內心深處，始終保留着一塊「人道關懷」和「人性關切」的禁地。到了兩人的 晚年，林彪事件帶來了他們關係的最後一個轉折點。我在中文版中提出了一個在英文版中 沒有講得很清楚的看法：在他們生命的最後兩年，發生了一場心照不宣的「生存競爭」。 周在政治上的縝密心思幾乎全用到為「毛之後」做準備。 周恩來在文革中所起的作用，不僅僅是制衡了文革的災難性影響，更重要的是他在文革最 後階段，通過「注意鬥爭方式」，「沒有讓大權落到他們（極左派）手裏」，為毛之後中 國命運的轉向起了重要的鋪墊作用。 ♢他們是革命的主角，也是革命的囚徒 問：您前面提到了「革命的悖論」，您是如何看待革命的？以您所觀察到的周恩來，他「 天性傾向調和」，而非激烈或叛逆。這樣問可能幼稚，但讀者也會好奇，以他這樣的性格 ，為什麼沒有選擇改良，而會選擇革命？ 陳：我認為，周沒有選擇改良而選擇革命，是「歷史使然」。一方面，晚清歷經連番外戰 慘敗與內政腐朽，「王朝末路」的疲態畢露。從歷史上王朝更替的周期律來看，也到了又 一個「改朝換代」的時期。而革命本來就和中國歷史上「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傳統相關 聯，加上戊戌變法、晚清新政等體制內改良的失敗，革命就被愈來愈多人視為拯救國家與 民族的最有效手段。另一方面，二百年前的法國大革命，到俄國十月革命，也帶來了革命 的思想和熱潮。從周恩來的旅日日記和到歐洲後的書信來看，他花了相當多的時間「對一 切主義推求比較」，最終因為中國「積弊已深」，不得不採取「法俄式之革命」。所以我 在本書引言中說：「包括共產黨革命在內的20世紀中國歷次革命曾具有巨大的歷史正當性 。」 但這場革命在發展中確實伴隨着嚴酷的一面。延安整風之後，高度集中的體制與思想框架 讓許多參與者（包括周恩來）愈發失去了批判性思維的空間，在精神和思想上成為「革命 的囚徒」。即便是毛澤東，他試圖通過文革去打破和改造「舊體制」，但歷史的實際走向 卻揭示，他不僅是這個體制最重要的創造者、最主要的「得益者」，也早已與體制合為一 體。文革中他看似可以打倒一切，卻逃不開體制的力量。而周恩來就是這個體制的人格化 代表，毛澤東縱然有所不滿，卻也無法擺脫。 因此我在書中說，「他們塑造了革命，也為革命所再造；他們是革命的主角，也是革命的 囚徒」。 ♢一切歷史都是當代史 問：如果請您給周恩來做一個歷史定位，會是什麼？ 陳：論及周恩來最終的歷史定位，遠非我寫書時的目標，也不是我的能力所及。事實上這 極其複雜，其中的關鍵在於，周恩來的故事已經深度嵌入了中國「漫長的崛起」，而這一 進程仍在演進之中。他如何影響今天，未來又將如何被評價，實際上取決於改革開放之路 最終會通向何方。 在學術界，周恩來早已是一個充滿爭議的人物，所以我從不指望我的講述能讓所有人滿意 ，批評或否定都在意料之中，這終究只是我的「一家之言」。歷史學界有一句很有名的話 ：「一切歷史都是當代史」。未來的人們如何講述周恩來，固然取決於史料的進一步解密 ，但更取決於那時的人們會選擇銘記並放大他遺產中的哪一部分。 我想起一個流傳甚廣的典故，70年代初基辛格曾問周恩來對法國大革命怎麼看，周當時的 回答是：「It is too early to tell」（現在下結論還為時過早）。 　文˙木馬　（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編輯） 編輯˙黃永亮 原文網址：https://news.mingpao.com/pns/%e5%89%af%e5%88%8a/article/20260524/ s00005/1779553264631 -- 王陽明 ○居越詩三十四首〈正德辛巳年歸越後作〉 △歸興二首之一 百戰歸來白髮新，青山從此作閒人。峰攢尚憶衝蠻陣，雲起猶疑見虜塵。 島嶼微茫滄海暮，桃花爛漫武陵春。而今始信還丹訣，卻笑當年識未真。 https://i.urusai.cc/vsntx.jpg ▼次謙之韻 珍重江船冒暑行，一宵心話更分明。須從根本求生死，莫向支流辯濁情。 久奈世儒橫臆說，競搜物理外人情。良知底用安排得？此物由來自渾成。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42.114.36.4 (越南)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book/M.1780666716.A.46A.html